仲伟志/文
电视剧《大明王朝·1566》正在播出，反响之强烈，超出了电视台与电视剧组的预料。该剧秉文化反省之态度，着眼于一个时段的条分细缕，尽管不是恢复历史原貌，但很好地把握了那一段历史的气质，其虚构与推理，也颇多独到之见。这部湖南卫视的开年大戏，使兴起于2006年的“明史热”进一步升温。今年依旧是“明”年。
如今所谓明史热，早已超出知识界的范畴。网络作家的《明朝那些事儿》、《皇帝、太监和文臣：明朝政局的三角恋》，以及《明朝顶级文臣》、《毛佩琦正说永乐大帝朱棣》等书籍，一时风靡。在电视的包装下，“历史脱口秀”大行其道，也为明史热推波助澜。不过，以明史正剧面目出现的《大明王朝·1566》，仍然是“明史热”中的一个重要事件——因为中国是全世界拥有最多电视剧观众的国家。
我们可以将明史热看作是对前一阶段清史热的“反正”。事实上，对于喜欢从历史中探讨政治得失的国人来说，很难再找到一个比明朝更有意味的朝代。汉唐宋太过遥远，信息容易失真，短命的蒙元王朝和后来的满清王朝，都多了一个外来部族的因素，使政治结构变得复杂起来。而明朝以伦理道德为立政根本，是一个以中小地主和自耕农为主的社会，是一种标准的中国传统社会制度，更值得分析与解剖。只是长期以来，明史多是一种“遮敝式呈现”，偶有电视剧涉足，也是不问历史本质的戏说。《大明王朝·1566》则采用了全新的叙事策略，让我们眼前一亮。
就在《大明王朝·1566》热播时，广电总局电视剧司的官员透露，从今年2月开始，至少8个月，所有卫视频道的黄金时间一律要播出“主旋律”电视剧。消息传出，很多地方台表示这一概念过于模糊，不知道边界在哪里——比如说，《大明王朝·1566》算不算主旋律？后来广电总局有关官员解释说，理解“主旋律”要宽泛，主要还是看电视剧的价值取向，只要是表达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，传达美好的情操，一般都没什么问题。这应该是非常有新意的解释。——若从这个意义上说，《大明王朝·1566》应该属于“主旋律”。
这不是那种宣扬王权崇拜的帝王戏。它讲述的也不是“大国崛起”的经验，而是一个大国衰落的教训。这是中国封建社会由盛而衰的关键时段——不是治盛世，而是整衰治。在这里，我们看到了政治机构的腐化与人性的丧失，看到了统治者言同圣旨、老百姓人人自危，也看到了久违的海瑞——他骂过皇帝，罢过官，400年后他甚至成为了文革的导火索——与官僚体系的对峙。它发现了道德的无力而又推崇道德之美。它似乎要使我们相信，严正、清廉、孝顺的海瑞，是中华民族的脊梁，是优秀文化的代表，是现代中国的希望。毫无疑问，《大明王朝·1566》中的海瑞，再一次演奏了传统中华民族精神中的“主旋律”。
但是，在那个人口激增、制度僵死、法治松弛、闭关锁国的时代，无论官员清浊与否、皇帝贤愚与否，一个曾经崛起的庞大帝国，最终还是山穷水尽，日薄西山。海瑞以清教徒式的道德自律与高尚理想作为改造社会的利器，干预土地所有权，限制豪绅、抑制腐败，但最终于事无补，甚或事与愿违。显然，道德不能代替法治，舆论不能代替法治，而严厉的刑法更不能代表真正的法治。海瑞以一己之力奏响的“主旋律”，只不过是那个旧时代的“广陵散”，最终没有汇入现代化之洪流。
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，后人哀之而不鉴之，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——《大明王朝·1566》所呈现的这一历史节点，深足借鉴。如今，围绕着这部电视剧，网络上也出现了一些理性论争的公共空间。实际上，《大明王朝·1566》的制作者洞悉制度改革是根本大计，否则就会导致“劣币驱逐良币”。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推演历史的现代视角，也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影视界的现代人眼光。这种视角、这种眼光，不仅应该成为中国影视作品的主旋律，同样应该成为时代精神的“主旋律”。
来源：经济观察报网
